疏波

四点十一分的太阳

圆我忙内梦

-oner-

 

*做人不好吗非得做沙雕

 

*让我凡哥当一天忙内,以后也随机当当,存个脑洞

 

1.

卜凡凡一觉醒来…

怎么又是这个开头?

当然是因为作者睡眠不足啦。

 

卜凡凡一觉醒来。

“灵超没了!李英超没了!活的李英超没了!”

岳明辉在房子里头抓着他那头栗子毛大喊大叫大哭。

 

卜凡凡听了,嘿!那还得了!我的绝美超弟弟怎么没了!

 

他连滚带爬地冲下楼梯,好像脚上踢了个什么东西?

 

不管了弟弟最重要,我就一个弟,多少通告费也买不回来。

 

“老岳,老岳,我弟呢?你怎么把我弟给整没了?!”

 

李振洋的声音从哪里飘过来:“小…小弟说他…他终于找着个弟弟,出…出去玩了。”

 

“哥你怎么跟个死人似的?”

 

李振洋听了那个气啊,“谁…谁他妈刚刚跟听见棉裤啃了你游戏机似的地崩山裂地往下闯,踢了人还不带道歉的!”

 

卜凡凡看着他哥一身灰白相间毛衣懒洋洋一滩在地上,心虚地喊我那不是把你当棉裤了么。

不过你现在这个样子,跟棉裤有啥区别。

 

李振洋真的很想起来扇他这个弟弟两爪子,一是卜凡凡内涵他懒,二是内涵他胖。

他腹肌还在呢怎么能说胖,李振洋的人生里就没有月半这个字。

 

但是小洋洋的情况不允许他讨回公道。

 

新晋玩呢忙内邪魅一笑。

 

2.

做忙内嘛,第一件事是什么。

 

藏好前忙内的东西不让他妈妈睹物思人。

 

岳明辉拿着李英超的五三,默然不语。卜凡凡在其中看出了无奈伤心悲愤慈爱恨铁不成钢儿大不中留嫁女(?)上错轿等种种复杂情绪。

卜凡凡把碗一摔,大声哭闹:“妈!李英超蚂蚁竞走十年了!你怎么还在想他!”

 

岳明辉惊呆了,刚喝进去的汤从嘴角流了下来,像个需要照顾的老父亲。

 

卜凡凡深情地握住岳明辉的手:“妈,以后我来照顾您。”

“所以给儿子点零花钱,让我把蚂蚁花呗还了,好么?”

 

岳明辉继二十四岁开第一春不费吹灰之力赢了第一个儿子后,在二十六岁再度中奖,喜提第二个儿子。

 

儿子是一个比一个傻的。

 

真是慈母多败儿。

 

3.

第二步,就是要把家里不听话的哥哥收拾收拾,让“送温暖”,成为真正字面意义上的送温暖,而不是,送来皮肉上的火热。

小弟,那些年你挨过的打,今天你凡哥给你报仇辽!

 

卜凡凡对着洒在奶牛毛地毯上的巴黎水豪情万丈地宣誓:小弟,这杯酒奶牛替你干了!

 

李振洋正在厕所…

的隔壁秦姐办公室…

的隔壁淋浴间…

的…

?坤音被我写的好像五星级大酒店?

不过他们都全员带头套左擎苍右牵黄撒钱和爱向人间了有什么不可以。

 

的一个柜子里偷李英超的糖吃。

 

看见卜凡凡带着螃蟹头套来吓他,哇!

这才想起来李英超离家出走了。

于是嘚嘚瑟瑟地大声嚼吧着糖,得意洋洋地看着一米九二的弟弟。

 

这些东西你哥哥早就脱敏了好不好,没意思,不吓人,没一点吓人!

卜凡凡邪魅一笑。

那哥哥,我给你个好东西。

 

李振洋能被你骗?

拔腿就想跑。

 

卜凡凡捉住他的手,李振洋一看。

 

那一天,坤音娱乐想起了李振洋鹅叫的恐惧。

李振洋实力vocal。

李振洋嗓门前所未有的亮。

快记下来小螃蟹音量训练法。

 

卜凡凡得意地吃着糖,开心得蹦起来像个96年的叔叔。

不,是96年的忙内。

 

4.

坤音家训:死了都要爱弟弟。

忙内就是拥有制度上的保护。

 

只要练习室里头小凡凡累得一噘嘴,两个弟弟马上就要顶着众老师的威压飞奔而来给他捏腿捏脖子。虽然哥哥们可能会在老师看不见的地方对他“上下其手”,足矣。

 

5.

晚上卜凡凡偷偷给弟弟打电话。

超哥,谢谢你。满足我当忙内的愿望。

 

不客气我凡弟弟!

 

好吧你卜在这我没法爆cei你。

 

弟弟你还不回家吗?

 

我再在外边玩一会。咋啦哥哥,想我啦。

 

是啊小天使,做忙内不习惯呢,快回来吧。

 

好啊。

 

 

全员恶弟

-oner-

 

*大概是个小弟不做忙内好多年的故事,存着脑洞先

 

1.

李英超一觉醒来,发现身边围着一堆一米六五的小孩子。

 

2.

李英超打开日历看了看,没毛病,还有34天他可以撕掉门口未成年人不许进网吧公约。

当然崭新的未成年保护法也要从神坛上下来。

但那不重要,他成年了,就可以…

 

什么也不可以。他只是个弱小可怜的现在不那么贫困能买完数码城一排手机的相声偶像男团玩呢里头最小的要写绝美文综和函数的忙内。

上一次他的绝美青春文学只拿了49分,老师说要审题,夹叙夹议不可以夹带太多抒情私货,不要做疼痛文学毒唯。

好的老师。

这种时候多跟你岳哥学学,不要学李洋对生活放彩虹屁,要学会批判。

岳明辉在旁边可得意,小虎牙亮到天上去。

李振洋可不高兴,晚饭把岳明辉的肉夹光还罚岳明辉给铁芬玉牛端屎倒尿。

对不起是铁牛玉芬作者本人作业太多脑子有点糊。

 

3.

但是现在这些都不重要。

 

他对着那个一脸哈士奇像的小孩问,凡哥你这缩骨功咋练的。

卜凡,卜凡凡,嘬着嘴,嘴巴像个小花骨朵,我也不知道咋回事,被这个无良作者一写,把我摁头现在只有12岁。

 

还有这种好事?

作者您是我亲妈。

 

李英超情绪逐渐高涨。

 

“我觉得生命真的很奇妙。”

 

李振洋开口了。

“你现在感叹这个真的很不合时宜。”

 

李英超问他,翘着脚,浑身欠欠嗖嗖地抖。

你几岁了啊。

 

作者设定14岁。

 

李英超欢呼。

 

最旁边的岳明辉顶着一头栗色毛盖。像朵喷菇。

李英超爱抚地摸摸毛,手感太好又摸了好几下,笑容逐渐变态。

 

老岳头你几岁啦?

 

岳明辉双手作花托状。眼睛滴溜溜地看着弟弟,我16啦超哥。

 

李英超直起身来,放声大笑。笑声响彻行云,坤音方圆五百里的鹅厂都一片鹅毛大雪,鹅们都飞起来,纷纷远赴千里寻找这美妙同类声音的来源。

 

李英超对闻讯赶来的鹅们挥一挥衣袖:别爱我,没结果。

 

4.

我有弟弟啦!

 

【y】Between the Devil and the Deep Blue Sea

-洋岳-

 

*意识流,题文无关,勿上升

 

*岳视角   &   洋视角

 

1.

岳明辉走出公司门口的时候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他抬头看看被细枝丫割碎的天空,幻化出具有几何排列美感的铅版画。

他想起多年前课堂上老师问,同学们,你们觉得什么是自由的?

 

彼时好学生的岳明辉举起手,说是天空。

他对那时候的岳明辉轻轻说,你错啦,天空要被行云收束着,被飞鸟流连着,被行道树的枝丫框着。

没有绝对自由。

 

2.

收到确认结果的那一刻他坐在公司走廊外面的长椅来来回回地看那条信息,屏幕被他摁亮又熄灭。那时候他感觉自己走在一条玻璃栈桥上,一脚就能悬空,但现实是透明而有承载的。他觉得他和命运共同作案,给自己的人生开了巨大的玩笑。

 

晚上躺在新床上的时候那种无形的迷雾充斥了他的五脏六腑。他扇动着眼皮,失眠紧紧地攫住他每一根神经,他像个落难的水手,身下的床是浮板。

 

这时候李振洋进来了。公司坐落在城郊一个前后不着的村里头。岳明辉自诩新生代老北京也没见过帝都这么破落的地方。要不是秦姐想办法,他差点要和陈博文和李振洋三个大老粗同时挤在一张床上。

 

哦不对,李振洋不是。不是大老粗。他细瘦劲韧的身条像夜晚的月桂枝,月光泼下来,李振洋的肌肤生辉。

岳明辉看着他换衣服,看着那圈裹在在他周身的柔光轮廓,觉得时间对自己千刀万剐的速度慢了一点。

 

李振洋突然转过头来。厌世脸大模一下午给他的感觉都像是玻璃橱窗里的奢侈品。此时李振洋却笑起来,带着点花香的小晚风吹进来拨了他头顶的发丝。他说哥哥,多多指教。

 

岳明辉无数次想起这句哥哥,因为后边这人老老实实认年龄辈分的时候实在是少。

 

3.

岳明辉一直没有放弃与既定生活对抗的方式。他通过组建乐队、接触乐理、自己学乐器编曲等等方式来获取足够的张力来与事实角逐。但是不行,每一分热望都能在每一行代码,每一根工图的线条上消磨掉。岳明辉勤勤恳恳地把自己的人生修补到一定高度时候,站在二十八层天际大厦往下看,手里攥着实习期的工牌和刚从激光打印机里出来的表格。

他把工牌和咖啡一起扔在垃圾桶里。

 

他尝试过打开Excel,把种种前失后顾一项一项列在表格里,打分。最后他一把掐掉电源,他发现冒险这件事,超出了他的理性知性范畴。

那好,就去做吧。

 

后来的生活基本和他预想的一致,又枯燥又刺激。他在浮板上,浪上上下下。飘向哪块冰面,他不知道。

 

幸好身边有李振洋。

 

4.

李振洋一开始是他稍微有些许挫败感的存在。他觉得李振洋在他的世界里来去,轻盈得像一片羽毛。

于是有时候通过争吵,来加重李振洋注目自己的砝码。有时候通过酒精,一把灌下去,灵魂会重几分。彼此看着对方朦胧的眼神,一样地找不到出路,一样的星河大川。

岳明辉知道有什么在安静发酵,但他没想去控制。他靠着这点绮思支撑自己不要回头。

 

他觉得自己和李振洋是互相咬合的轴承钢圈与齿轮。时间长了,缝隙里的那些铁屑早被磨成齑粉。

 

李振洋躺在病床上,什么也没有想的眼神。那眼神不知为何深深刺痛了岳明辉,岳明辉按揉着他麻药劲还没过的脚,老师放了他一天假来看李振洋。时间有点漫长,博文没扛着相机来。协和医院的窗好久没擦,窗外透过的阳光白而泛着脏灰。岳明辉用虎口轻轻卡着李振洋伶仃的脚踝,捏着玩。

李振洋躺在病床上。他把脸朝岳明辉转了过来,他喊了一声,哥哥。

岳明辉就起身在他离近一点的地方坐在床沿,李振洋把身子探过来,岳明辉很自然地环住他。手臂严丝合缝地包住隔着一层薄薄棉料的李振洋的皮肉。他瘦的有点硌人了,肩膀看起来都窄了不少,岳明辉想。

李振洋第一次露出脆弱的神态,伏在他胸口,岳明辉等了很久的湿意没有出现,李振洋只是一溜一溜地吸着鼻子,像个取暖的小动物。

岳明辉摸摸他的头发,想真是软啊。

 

5.

岳明辉大体上总是睡得很死的。但也有无数次失眠。一合上眼皮,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沿着神经啮噬上来。岳明辉干脆睁眼看着天花板。

 

他们已经连续录了几天的节目没合眼,岳明辉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点。脑子还在动。

 

门轻轻打开了。岳明辉惊得猛一起身。李振洋对他招招手,露出初见那天晚上的笑容。

李振洋带着他在楼里七绕八绕。他总能找到这些对岳明辉来说生活里的新奇处。他找到一处天台,那里可以看见整片天空。

两个话痨过去在大晚上抽烟看月亮的事情没少干。那些话密密匝匝揉进散入云霄的烟气里。今夜却相对无话。岳明辉是因为思绪过于沉重,嘴巴发苦发干,他不知道李振洋是为了什么。

他看着李振洋流畅的侧脸线条。有点被他鼻尖那点光迷住。

李振洋揽过他的腰,说岳,你看星星。

 

就这一句话,岳明辉缥缈不定的心安定了不少,于是他开始什么也不想,专心看星星。

 

6.

岳明辉有时候会做梦,过去会给他寄来明信片。闪闪烁烁的片段里他看见自己和女友走在台湾的夜市,富士山脚的樱花树下,英国覆着雪的街道。

岳明辉对着过去挥手告别的时候带着淡淡的伤感。而现在他感觉自己重新爱上一个人,爱细细密密地缠绕在他的肌理脉络中,那层迷雾又充斥了他的五脏六腑。李振洋可能随便烙印下的一个眼神,都能撕扯起岳明辉心头那阵细细密密的痛。

 

岳明辉希望相触的肌肤是温热的,那股温热能蔓延到心里,化成一种踏实的承诺。他能看懂李振洋每一个微表情,读懂他每一句玩笑话,但他困囿于李振洋似笑非笑的眼神,分辨不清他到底哪句话才是真话。

 

今天下着暴雨。大伙说暴雨现在某种程度上就是李振洋的象征,李振洋在他自己的象征里沉默不语,但岳明辉就是强烈地感觉到了,他周身环绕的低气压。

岳明辉把今天自己的表现和弟弟们的表现默默复习了一遍,藏好刚刚抠过的手。慢慢踱步到李振洋身边,把手覆上他肩膀。

李振洋怎么这么高,岳明辉有点怵,但还是慢慢安慰他,今天没看到留声机没关系。

 

李振洋忽然转过来,像很多日子以前一样紧紧攥住他的手,直直看着他,问他,喜不喜欢我?

 

岳明辉心里那点落灰的颜料块突然遇了水点化。五彩缤纷流了一地。随后又被灰色的潮水漫过。

一瞬间他想到了很多,他的大脑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搭建逻辑的城。五颜六色的水淌不过,冲不破枷锁。

岳明辉对自己烦躁起来,李振洋抓着他手轻轻摇了摇。李振洋在释放信号,岳明辉,别想了。

来日方长。

 

那好,来日方长。我慢慢学习如何与感情和理性斡旋。

 

--

 

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是和他一起沉沦深渊,又一起去寻找氧气。

 

【Y】Between the Devil and the Deep Blue Sea

-洋岳-

 

*意识流,题文无关,勿上升

 

*洋视角   &   岳视角

 

1.

李振洋走出校门的时候,天空边缘围着一圈铅灰色。

 

上一秒要好的同学还笑着摸摸他头发丝,喊着他洋洋,洋崽,他从同学的眼里,看见自己笑得像春天风里的油菜花,很灿烂。

 

下一秒他踏进不知道哪里吹来的江风。走向一个未知。

 

连风都是铅灰色的。

 

耳朵里有女生在唱歌。磨砂般的质感,他想,那就是生活的质感。

 

2.

灵魂大概被剖裂了一半。

 

李振洋一直对自己定义很清楚又不很清楚。二十多岁的年青人,时刻站在俯视自己灵魂裂隙的制高点,看生活把自己捏成各种形状。

 

他透过透光的酒液看酒吧里的灯光。他告诉自己这至少是近期的最后一次。

 

下午的时候,对喜欢自己的姑娘打了下气,作了正式告别。要好的哥们说他疯了,捶了他一拳。他想,疯就疯吧。二十啷当岁,人生就这么一回。

 

在遇见岳明辉之前,李振洋的情史真不算丰富。遇见以后,李振洋也没机会丰富了。

 

一半因为自己壮士断腕和过去告别,甚至是决裂。一半是因为这个人。

 

3.

草场地很小。小到装不下两个骄傲的男人。

 

两个弟弟不知道第几次慌又僵地杵在门板边了。卜凡嘴里的煎饼屑还没咽下去,李英超的两颗大眼珠子泡在害怕的雾气里。

 

弟弟们没进公司前李振洋单独跟岳明辉处了十来天。大家不认识,李振洋躲在天台抽烟,岳明辉走过来,很客气地问,兄弟,给我一支。

李振洋给了他,他蹲在前面一点的位置。城市上空的星星玩心野,什么时候都看不见。李振洋在晚霞中看岳明辉蒙在紫黑里的背影,肩胛骨不太明显,肌肉一块一块贲张。

 

训练的时候岳明辉重重地摔在木地板上,掀起衣服时候肩胛骨肿青了一大块,他笑着说没事没事,额头上的汗一股一股地渗出来,映照出那些岁月留下的细纹。

李振洋皱着眉,说老岳,你上点药歇歇吧。

岳明辉还是笑着说没事,想继续练,练得力不从心,李振洋就烦了,一摆手叫停了音乐,抓着他趴在地板上上药。

 

后来很长一段日子他们没人有这胆魄再随便叫停任何一场训练。李振洋偶尔会想起那块肿青的肩胛骨。那是某种出口,某种象征。而他当时只注意到岳明辉长长的睫毛眨了下,有点害羞地抿着嘴,很小很小的一个笑涡窝在他漂亮的唇线边,音量很小地说了声谢谢弟弟。

李振洋记得自己当时有点少许得意地哼了哼,想着这个虚伪的人也不坏。

 

开头有段时间里两人一直在打斗。李振洋觉得自己和岳明辉站在极点上望不到端。是神在造他们俩人的时候把各项指标条拼命往相反方向拉了吗?直到后来他发现那些火气多少来自自己深处而不是他所以为的导火索岳明辉。人总是一面镜子,照着别人,发现那里面有自己,这意味着有自己的弱点和不堪。有时候不为什么,只是单纯的被日子逼出了火气,这时候李振洋也会跟岳明辉吵,连他自己也没发觉,潜意识里他觉得无论吵成何种支离破碎,那些裂隙还是能粘合的。

只要是岳明辉。

 

高压下容易衍生各种情绪。李振洋看着岳明辉抱头蹲在练习室角落的时候,他都能看见那些情绪,思虑,无从落地的期盼与锋利的失望痛苦自我怀疑自我孵化,像游丝一样浮在空气里,萦绕在岳明辉身边,紧紧缠住他。于是他在他身边蹲下来,游丝分裂成了两份。岳明辉不说话,于是李振洋开始自说自话。到最后岳明辉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李振洋转头看他用手去接,那些眼泪很烫,烧灼着他的掌心。李振洋两手抱着岳明辉的头,半强迫半引导地让岳明辉看着自己。说了什么也忘了,李振洋只记得岳明辉玻璃一样的眼睛里,映着一个和过去多少有些陌生的自己。

 

后来习惯了,岳明辉还是会蹲蹲墙角。高强度训练不允许他们喘息半分,前面是迷雾森林,万丈深渊,还没看到一丝希望的端倪,还不可以低头。

李振洋数着表,五分钟后把他拖起来,像从萝卜地里拔出只兔子。

 

李振洋晚上会发呆想问题,看着天花板。岳明辉洗完澡躺进被窝里,李振洋感受到两股视线交汇在天花板上空。他们开始指着月影漫无边际地说着乱七八糟的东西,过去,未来,现在。李振洋的手肘碰着岳明辉的,岳明辉嫌热把三八线枕头踢开了,李振洋没动作,当做默许。李振洋觉得自己管着岳明辉还是挺有效,手肘骨都瘦圆了许多,不像刚来时候连着筋肉,硬梆梆的。实在睡不着了,到窗台,抽两口烟。下着暴雨的晚上,把背心脱了,凉丝丝的雨迎着面打来,楼下有个篮球场,岳明辉就对李振洋说起学生时代和别人在雨中硬拼的故事,还说自己膝盖骨被人踢了一块又嗑在地上。

 

“这,比你的位置偏下一点吧。”岳明辉抚上李振洋受伤的膝盖比划。李振洋看着他的手,很久没说话。

岳明辉比划了会,手慢慢地停了,他有点无措,不知道该不该收手回去。

李振洋猛地抓住他的手,看着他眼睛,“哥哥,我们一定能出头是不是?”

岳明辉想说话,张着口,又不知道说什么,薄薄的唇抿成一片。嗫嚅着,没看李振洋的眼睛。

李振洋一直紧紧抓着他。良久,岳明辉很用力地点了点头。

 

4.

后来。

后来,李振洋想,再有这样的夜晚,想问的不是这句了。

 

出道了,成名了,失去的和得到的以对等速度在李振洋生活里穿梭着。李振洋还是习惯性地找寻岳明辉的身影,但习惯这东西,也能妥帖地藏好,像给心爱的人包礼物,一个角,两个角,按着心意,周规折矩地折好,对叠,严丝合缝,最后,盖一个里面的东西飞不出去的戳。

 

飞鸟困于日照汐。飞鸟离开了孤岛,殊不知飞向了更大的孤岛。

 

李振洋设想过,以后要找到那个刚刚好的人,他会搂着她娇小的身躯,走在落雪的巴黎街道。

后来,他的设想变成了,和岳明辉走在北京的老墙根底下,秋天的阳光刚刚好,一切明亮而耀眼。

如果北京落雪了,他可以帮他拂去肩头的雪,反正岳明辉这个人,永远傻乎乎地不知道照顾自己。他会笑着低一下头,掩饰被弟弟照顾的羞赧,然后又软乎乎地朝着自己笑。

但是,在镜头前,在人潮前,这些变得有点难。

更何况,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是岳明辉心里那个刚刚好的人。

李振洋承认,他不自由了。

 

5.

李振洋看着窗外的暴雨。

 

他找到一台很老旧的留声机,他猜岳明辉应该会很感兴趣。上周拍摄棚里有老爷车,岳明辉兴冲冲地和他把车开到散架,车里还放着李振洋喜欢的一个法语女歌手,唱着的夜来花香一样的歌。

 

可是暴雨来了,他没法找岳明辉出去见一下,那还收留着时光的留声机。

 

如同记忆不能一再被咀嚼,过去的怀抱不能留恋。

 

雨丝打湿他小半边的肩膀。岳明辉来到身边,轻轻拍着李振洋手臂说洋洋,别沮丧啦,之后去别的地方玩。

你知道我要什么。

你也知道我们要不起。

 

李振洋猛地回头,抓着岳明辉眼神灼灼地看着他,真的吗?

岳明辉愣愣地,你…指什么,不是说出去玩的事吗?

 

不是。李振洋摇了摇头。

 

你知道吗哥哥,今天我没跟你一辆车,我看着窗外的风景,我想起了你。

今天上课你没跟我一间教室,我看着歌词,我想起了你。

今天吃饭,你没跟我们一起吃,我吃着饭,我想起了你。

今天晚上,小弟拿着游戏机进我房间,我看着他玩游戏,我知道你就在楼下跟老师谈论行程,但我还是很想你。

 

这有点不太像我。李振洋抬头,很轻快地笑了笑。但我还,挺喜欢这样的自己。

你喜欢这样的我吗?或者,你喜欢我吗?

 

岳明辉眼里水映云影似的划过许多痕迹。李振洋捕捉到了藏在底下的,同一频率的心跳。

但他知道,他的傻哥哥总是要顾虑一阵的。

 

那没关系,来日方长。

 

--

 

你有没有爱过一个人?

正在学习。

 

等一个月亮(下)

-洋岳-

 

 

 

9.

醒来的时候李振洋看见岳明辉的侧脸。明明是阴白色的天光,岳明辉的轮廓却不知为何泛着晴粉色。

 

岳明辉正扭头看着纱窗漏过的那爿天。天还没完全醒。

李振洋看着岳明辉的侧脸,岳明辉的眼睫毛,像黑暗中的森林。

李振洋低下自己的头,像天鹅交颈一样把头埋在岳明辉肩窝。只是几天不见岳明辉好像比除夕夜更清减些,锁骨硬硬地抵在李振洋的前额。

他抱着岳明辉。什么也不想去想,只拿眼皮去感受岳明辉的温热。过了一会,岳明辉的手掌犹犹豫豫地覆上来。李振洋静静地感受着,岳明辉手心的温度像玫瑰花上被太阳照射的露水。

 

许久,李振洋开口了,每说一个字就像在吞一口玫瑰花刺:“什么时候的飞机?”

“今晚八点。”

“哥哥我去北京还能找你吗?”

 

岳明辉沉默了一阵。“你什么时候来,我都欢迎。”

 

“包括我想爱你的时候吗?”

 

“弟弟,别说这种话。”

 

“你说什么时候都可以的。你不能收回了。”

李振洋把岳明辉的身子扳过来,让他直视着自己。“岳明辉,我从前也不信一见钟情。但现在,我要把它变成一个形容词。”

“我说我一见钟情地喜欢你了,我什么时候都想爱你,我可以任何时候都去找你吗?”

 

 

岳明辉一直睁圆了眼睛看着李振洋。此时李振洋像个误入秘密花园的小男孩,他那么天真烂漫,他不像个成年人似的,放着热烈的光芒。他多不希望这光芒夭折。

 

“那是个副词,笨蛋。”

 

李振洋笑了。

 

“而且,理性世界里没有一见钟情这个词。它无法被预测,被计算。”

 

李振洋不笑了。

 

岳明辉打开门的时候听见李振洋说:“那就丢掉去他的理性。”

 

岳明辉把李振洋的坚定关在门里。

 

10.

岳明辉看着手机里微信上的红色气泡焦虑地啃着手指的时候听见茶水间喊有人找,一脚踏进去才发现是李振洋。

 

他拔腿想逃,但北京爷们儿的习惯不允许他逃避。李振洋递给他竞标的文件,岳明辉坐下来,深深地看了一眼他,才接过东西看起来。

一看看了好久,抬眼的时候岳明辉眼里的东西变了,专业犀利又惊诧,“你也知道我们公司的风格……”

李振洋无所谓地喝了口咖啡。“跟景盛争不就得推陈出新。”

岳明辉抿着嘴思考,李振洋趁机打量他,从毛茸茸的头顶盖儿,到锋利又温圆的下颌线,形状姣好的两瓣唇,到…被撕破皮的指甲盖儿边缘。

李振洋气得笑了,“岳,你手指头可真好看。”

这声岳像扫过湖面的燕尾,岳明辉浑身过敏似的颤了颤。继而又有点羞地低下头,“这不是习惯么,难改。”

接着又想起什么,得意洋洋地说你知道么历史上好多聪明人都喜欢咬指甲,比如基辛格,比如谁谁谁。

还比如岳明辉是吧?我看你是个糊涂人。李振洋起来走近岳明辉弯下腰和他对视,岳明辉心猛烈地跳动起来,心乱如麻。

李振洋揉了揉他栗子一样的头毛,两手捧着他脸说哥哥啊哥哥,什么时候你才能坦诚点对自己好点,从时时刻刻护着别人伤了自己的怪圈里头出来。

 

岳明辉愣了好一会,生气地打掉他的手说你拿对付哪个小姑娘的手段对付我呢。

 

挥手打发人,说方案我留着了,人赶紧走,还有,心也给我带走。不许留情在这。

 

李振洋沉默了一会,说我不,我饿,请我吃你们公司饭堂。

岳明辉转身要走,走到玻璃门把手那又没忍住回头看,李振洋猫一样趴在桌子上,眼巴巴看着他,眼里还隐隐约约出水,泛着点岳明辉看来令人心碎的微波。

岳明辉烦躁地一抓头,啊小祖宗我怕了你了。

 

结果去饭堂没饭吃了,岳明辉破罐子破摔把他领到旁边一家蟹肉煲店,李振洋看见门口那活色生香的蟹子图片就开始躲在岳明辉身后,岳明辉嘲他,他理直气壮地仰着刀削斧凿一样的下颌线,说我就怕怎么了我敢承认呢,不像某些人。

岳明辉叹了口气,他说得对。

然后点了鸡腿煲和虾煲。俩海拔比平均高了不止那么一点的大男人吸溜吸溜吃得可香,吃着吃着还要抢里头的小料。话也没闲着,岳明辉就不明白了怎么能小事和李振洋一说都有滋有味的,吐槽上层,吐槽工作遇到的奇葩,吐槽软件今天又不爱爸爸了,吐槽这个球星那个艺人,吐槽鞋又贵了,车又涨了,房又多了,地又少了,最后聊到音乐,这才知道都暗戳戳做着不同风格的东西。李振洋问要不要一起来蹦迪,岳明辉说人到中年啦爱老年歌舞,李振洋说那哥哥喜欢什么,rock、edm、trap、tropical house、电子、说唱,你想怎么来怎么整。岳明辉一边取笑他英文发音,一边喉头泛着苦涩。

岳明辉有心要淡漠了这段感情,于是说不年轻啦,不瞎整了。

李振洋捞着生菜说那你还不快点把余生给我。

岳明辉呛着了,把筷子放碗上,说弟弟,不行,咱得走正轨,何况我不能耽误人家姑娘。

李振洋上眼睑垂下来,灯的瓦数有些低,光片下来显得他整个人有些冷;影子过于浓重,剖得他的脸形有些瘦狠。

李振洋说你们互相耗着才叫耽误。我俩在一起叫相互成就。

李振洋嚼着年糕片,又说哥哥,你对我怎样都无所谓,我该追你还是追你。

 

这是正事儿!李振洋义正言辞地举着双油油的筷子,对着岳明辉说。

 

11.

岳明辉匆匆跑来李振洋的工作室时候李振洋刚让所有人都下班。明天就要竞标,大家需要养足精神,而他自己要最后再审核一遍。

开门看见岳明辉在门外李振洋正要给日思夜想的人一个大大的拥抱,岳明辉哧溜从他腋下窜过去,拿了u盘打开电脑。

李振洋砸吧嘴,很不开心地把头搁在岳明辉头顶,看电脑屏幕。

 

“这,这,要改,知道吗?”

“这,新建一个花池。”

 

李振洋跳起来,“我的妈呀岳明辉你让我变戏法呢离开标就十二小时你让我…”

岳明辉拿手捂住他的嘴,“快别叭叭了赶紧地做吧。”

 

岳明辉要动手帮他改李振洋打了他,“你疯了?”

“好好好我不动。”

 

看着李振洋在电脑前划着鼠标像伸头乌龟一样岳明辉又心疼又着急,但也做不了什么,只能冲个咖啡,扯了块毯子盖在李振洋身上。

李振洋说老岳你得抱着我才能暖。岳明辉说我给你一桶子冰水浇麻了你就不冷了,以毒攻毒。

李振洋盯着屏幕就吃吃地笑。

 

改得比预想的快。六点的时候李振洋按下保存键,一把倒在沙发上睡着了。岳明辉帮他检查好了所有备份后给他去盖毯子,被李振洋伸出的手一把抓住,岳明辉往他身上倒。

李振洋的眼睛弯弯地看着岳明辉,李振洋的手臂环着岳明辉的后脖颈,李振洋带着点感冒的鼻音说哥哥,沙发有点硌。

岳明辉叹口气,这是遇见李振洋以来叹的第几口气,他已经数不清了,岳明辉说起开,然后窝在沙发里,伸出花臂的胳膊,说枕着,累了就在哥哥肩膀上躺着,这可是狼,不会有鬼来吓你的。

李振洋得了便宜就笑得俏咪咪的,岳明辉都快看见他尾巴翘起来了。大猫一脸开心地躺下,轻轻发出些微弱的鼾声。

岳明辉望着结了蛛网的天花板,想,栽了就栽了吧,一见钟情,脱狱理性,没什么不好的。

 

在冰冷的走廊里等待结果时李振洋抽了根烟,烟雾缭绕中岳明辉来到他身边,脸模模糊糊的。李振洋把烟挥散了,抚上岳明辉的侧脸。

放下手后李振洋问岳明辉向来公正,为什么最后时刻倒戈。

岳明辉说偶然间知道的,你跟景盛那点破事。

 

李振洋看着对面钢蓝色的玻璃大厦,又想到自己狭窄不通风的位于某栋大厦的第二十七层工作室。发现账面有漏洞的那一刻李振洋深深质疑自己究竟在坚持什么。他找证据,又想办法推翻证据,他去向景盛的高层质问,地位一落千丈。最后,他没有等来法院对景盛偷税漏税巨额的审判,等来的只是一封辞退信,和同行业大公司小公司请的闭门羹。

那好,那就自己开工作室。李振洋回想起来也不知道如何熬过那段岁月,住地下室,吃了上顿没下顿,一点一点搭建资金链和人脉,从前他何其不愿出头主动和人打交道,到今天已经能笑着和合作伙伴说,自己怎么用土法治和人谈生意说太多嘴角生的疮。

 

老东家可真不给面子啊,李振洋掐了烟。我对老东家还是有感情的,李振洋笑着说,挥走烟丝,但我还是喜欢玩鸡蛋碰石头的游戏。不碰,石头就不松动。

 

行了别给它感情了,全都给我吧。

 

李振洋抠着窗缝里的烟丝瞪圆了眼,啊?

 

他看见岳明辉笑了,笑就是默许嘛。

 

李振洋平复了一下心里的波涛汹涌。李振洋笑嘻嘻地问哥哥我能不能把你抱起来转圈圈?

岳明辉给了他震撼灵魂的一拳,你大岳哥要面子想都别想。

李振洋跟在他身后边,絮絮叨叨。行我知道了你岳明辉是个男的,还是个练家子的男的。

 

12.

卜凡俯视着地上一个棕黄色的头盖顶儿,想了半天,憋不住了。

哥哥,咱不是来和人家谈样曲的吗?你咋躲这当梁上君子呢?

 

李振洋跳起来敲他一个爆栗,呸!我这刺探敌情呢。看今天的分手大戏能不能顺产。

 

那不能顺产,你是不是还得去当助产士啊。

李振洋白了他一眼,心里却疯狂点头。

 

“岳哥,我替你说了吧。”

“一直以来我也看出来了,你一直有婚前焦虑。我觉得很正常,每个人都可能会有。其实我也应该焦虑,但我没你心思重,我就想先试试,过过日子再说。”

“哥哥我得承认,我是真的喜欢你。但我从一开始就发现,你确实吸引我但不是恋爱的那种,你懂吗,我更愿意当你个小妹妹或者要好的异性朋友。我恋爱经验不比你足,可是我家里催得紧,我就想,可能我这么冷淡的人,确实得靠什么强制性的外力,才能过正常的婚姻生活。”

“我跟你不一样,我就想平平静静地过普通日子。但我看出来你不一样,你追求什么,你认定了,你就会疯狂去实现。我不行,我随遇而安,但我愿意成全别人。我不想因为我拦着别人去找幸福,这样相互捆着,不是事儿。”

“你看外边你男朋友,等得脖子都长了,快去吧,祝你俩好。”

“谢谢你岳哥,陪了我这么久。往后,就换一个,真正能带给你幸福的人儿来陪你啦。”

 

“你这个老岳!怎么可以盯着人女孩儿这么久!”

“哎呀都分了因为你!你怎么还乱吃这个飞醋!”

“我感谢她啦我感谢她啦我给她买了满天星呢花可好看啦!”

“你这个李振洋天天净搞些摸不着头脑的花架子!花有啥用啊!”

李振洋亲了岳明辉一下把人嘴堵上,然后对卜凡说:“走,咱看你那失散多年的弟弟去。”

 

花在说,你是美好纯洁的心灵。

 

快开春了,枝头迸浆似的爆出了小花蕾。天色已晚,月亮还没爬上梢头。

但月亮总是会升起的。

 

 

 ——END

等一个月亮(中)

-洋岳-

 

 

 

4.

岳明辉的笑容更大了,嘴里的话黏糊糊的裹着层糖油:“不啦阿姨,洋弟,我就上去坐坐,今天除夕,我爸妈还在等我回去呢。”

 

李振洋咂吧了下嘴没说话,静静地看着地上岳明辉和他母亲的投影一步三拖地走着。

 

到家了以后李振洋给他找茶具,煮茶。母亲又忙活出一盘糕点来,也切了点岳明辉带来的松糕。本地的松糕要不是白糖糕要么是棕褐色的马拉糕,岳明辉的妈妈兴许动了别的心思,把松糕用其他颜色的汁染了,不同的颜色的糕看得让人食欲大增。李振洋暂时忘了岳明辉,好奇又认真地盯着那盘糕,岳明辉见了他这馋猫样禁不住笑出声:“弟弟,吃吃吧。”

 

母亲和他一起笑。李振洋悻悻地拿了糕来吃,一边让舌尖的甜味渗入五脏六腑一边不开心的想怎么被这个半路捡来的哥哥反客为主了。

 

母亲又拉着岳明辉的手絮絮叨叨地问了好些。岳明辉一直弯眼微微笑着,李振洋嚼着糕想他一直都笑着的么?

 

母亲去上厕所,客厅里只剩下他俩。一时间李振洋有些拘谨没怎么抬起头。又想你大洋哥在外闯荡这么多年,不能老见人就怂,于是抬眼看岳明辉。

岳明辉的笑收了点,正看着窗外母亲和李振洋中午费了老大劲搬回来的菊花。花蔓婀娜地缠在小竹条上,枝叶舒展,在冬风中楚楚可怜地抖着。但花色那么明艳,冬日紫黑的天空衬得它们更加鲜亮媚丽。

李振洋静静盯了岳明辉的侧脸好一阵。岳明辉转过头的时候看见李振洋的眼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李振洋平静地说,岳哥,喝茶吧。

只有擎着茶壶的指尖微微颤抖。

 

走的时候岳明辉招呼了一声说务必过了初五去他们家走一趟。母亲笑着点点头,李振洋听着岳明辉的脚步声远了,才后知后觉地点点头。

 

晚上看手机,群里热热闹闹地发着红包。大伙聊着天,说老板,说北京的设计市场,说公司,说了不起的同行,说薪资,说房子,说姑娘,说地下的那点事。

 

李振洋随意滑动着屏幕,忽然看见淹没的一条。

 

他私敲了下。

 

“凡子,上次我跟你说那曲子,想好要做了没。”

 

那边很快回了。“哥rap部分我写好啦,就等你的词了。”

 

李振洋搓着手指,抿了抿唇,想了一阵。

 

“找到啦?”

 

这次回的没那么快。李振洋把手机丢在一边,躺在床上。脑子里像电影回放似的过了很多幕。

 

“嗯。”

“是他。”

 

李振洋拿起手机,盯着那个他字,过了一会,他笑了起来。

 

5.

李振洋瞄了一眼日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有点期待初五的到来。

 

初六早上他打着哈欠从房间里把自己刨出来,外边不知道哪个城中村在放鞭炮,他假装不经意地问母亲:“妈我们要去岳明辉他家里看看嘛?”

 

鞭炮声盖住了他的声音,母亲上了年纪耳朵有点背,洗着菜大声地问什么?你说什么?

 

李振洋想喊,又觉得太过刻意,摇摇头说没什么,上厕所去了。

 

结果接下来两天李振洋是在陪着两个姐姐的小孩中度过的。小孩软糯可爱,可是禁不住吵,李振洋带了两天孩子下来耳朵边一直嗡嗡响,清净下来之后只想睡觉。这比上班还累。他不由自主地对两个姐姐肃然起敬。

 

意识滑入模糊边缘的时候才想起,好像还有个虚无缥缈的约没赴。

 

6.

初八早上李振洋正睡着,被母亲挖起来:“快起来快起来,上你大叔伯家去。”

李振洋迷迷糊糊地发脾气:“这哪又来个什么亲戚啊。”

 

母亲说你不知道,你父亲祖上有一支之前去了海南,这次回来,把这边沾点亲带点故的全叫过去了,说要聚一聚呢。

李振洋闷着头说不去,母亲说她也不喜欢人闹的地方,可是不能驳了亲戚面子,再说你作为我们家长男,不去不合适。

 

李振洋没动静好一会。

 

“哎呀赶紧着给我起来吧。”母亲一把掀开他被子,拍他屁股。

 

到那果然跟预想的一样没意思。多年不用的土墙房,闹哄哄一地的小孩,都是陌生面孔的七姑八姨、这人那人的侄子、外甥女,几乎算得上摩肩接踵。

年青一代大多在省内工作,少有人在北边活动,最远的到了美国当教授,可是人没回来。李振洋工作性质和兴趣都和他们不太一样,生活环境也不太一样,放眼望去只看得见深深的代沟,失了和别人交谈的兴趣,只专心致志地盯着电视机里的电影。

 

门又响了,李振洋坐在门边,想忽略了都不行。满屋子的人都在赏大叔伯带回来的不知品种的名贵鹦鹉,那颜色闪得慌。李振洋揉着眼去开门。

门外是穿着白羊毛衫的岳明辉。前几天看他发茬还齐齐整整,现在就像没收拾好的麦田,东一茬西一茬地长出来了。

李振洋瞥见他手里牵着个孩子,眉头一皱说岳哥你这也忒不注意形象了,头发也不理理。

岳明辉看见他眼里头亮起那种看见熟人的光,听到这句贫了一嘴现在新年呐,哪敢在龙头上动刀。

李振洋才发现自己的不得体。一是犯了常识性错误,二是,他和岳明辉才见过一面。

语气已经不由自主地熟稔。

或者说想要熟稔。

 

后头又跟上来一个女人,看着年龄大些,眼角有些细纹被细腻的粉掩盖着,端着架子说岳明辉红包仔细数数都拿上没。另一个女孩小些,看着刚上大学,化了些淡妆,圆圆厚厚的眼镜片下眼睛一派烂漫天真地看着岳明辉说明辉哥哥等会能不能带我出去转转。

岳明辉看见李振洋的眼珠子来回在他和女人们身上来回扫刚想开口说什么,又想到了什么似的,带了点狡黠的神色看着李振洋。

一会又上来个女人,看着比李振洋小不了多少,一上来就亲亲热热地喊老岳你不帮我提提水果我都快累死啦。

 

岳明辉憋着笑回喊哥哥这不带孩子呢么你又不愿意带,非给我抱。

 

李振洋不知道岳明辉在笑什么只好也堪堪撑出个笑,给了岳明辉一个眼刀示意行啊岳明辉你是不是三妻四妾来着。

心里什么苦涩的感觉悄悄爬上来。

 

等到去厨房帮姑奶奶们剥虾,岳明辉已经笑得直不起腰来,虾泥都快甩到李振洋脸上。李振洋洗干净脸,捉着岳明辉后颈肉拿爪子甩他水。进厨房前岳明辉说先进来的是他姨和女儿,后来的是他表妹,手上牵的那个是她孩子。

李振洋哼哼唧唧地放开他说表妹长得还挺好看,岳明辉可骄傲了说那可不,有我同宗的一点基因呢。

李振洋剥下来虾线点在岳明辉脸上,惹得岳明辉一阵没什么威力的打,李振洋洗了手,让岳明辉把脸抬起来点,要把那点黑泥弄掉。岳明辉就很听话地抬脸。

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铁皮窗沿漏出一块水盈盈的蓝,岳明辉整个裹在阳光里,白羊毛衫衬得他整个人软和又暖融。

李振洋轻轻点掉那点脏,指尖缓慢而虔诚。他知道这一点已经越界又变质,他不知道岳明辉是否察觉到这一点异样,但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

岳明辉的皮肤软而暖和。李振洋被水浸过的指尖有些冰凉。李振洋的指尖像蝴蝶,他想,蝴蝶贪恋温暖的泥土有什么不对。

岳明辉毫无防备,还在为李振洋讲的大学宿舍停水一哥们臭了一屋子人一天的故事而笑得露出了虎牙。还接梗说你李振洋小时候还在猪圈里呆过呢怕这点生化武器?李振洋可得意,说你比不过吧。岳明辉就上头了,来来我给你讲讲我小时候怎么征服西城那片地的。

 

说到西城李振洋又有话讲,上次那片可有个甲方,我的妈呀效果图要求细得,连马路牙子上的砖要什么花纹都得给他p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然叫活儿干不仔细。

岳明辉说诶我们公司在招标,虽然内定了景盛吧,可是洋儿你们工作室要不要来试试?

李振洋听见这名字一愣,手里的虾滑下去,岳明辉连忙过去盛着叫诶诶可别浪费了,一边打量他神色,怎么了?

李振洋回神笑了笑,没啥。又从岳明辉手里接过虾,看你这手脏的,捉着他去洗。

岳明辉偷偷打量他脸色没说话,李振洋捉着岳明辉的手自己在心里暗搓搓地笑得开心。

被人吃豆腐了都不知道,你这个老岳。

 

7.

弄到晚上饭菜终于都上好了,李振洋环顾四周才发现除了老一辈的其余男性都窝在沙发上胡侃、看手机,小一点的围在大叔伯孙子房间里吃鸡,厨房里就他和岳明辉对着七大姑八大姨的脂粉打喷嚏。

气的李振洋只想进去骚操作把那群愣头青突突了落地成盒。

 

“现在这些小屁孩儿,太不懂得尊重女性了,啊,怎么不知道让女性解放双手,逃离油烟呢?!”

“得了吧要不是阿姨强制把你摁在凳子上你逃不掉,你能洗手作羹汤?别在这放屁了。”

“岳明辉你别瞧不起我我在北京一个人弄得可好啦。”

“是吗刚才那个炸厨房的是谁啊?”

 

母亲端来菜,“快别吵了你俩,赶紧的洗手吃饭吧。”

 

整理着红包母亲眉梢都染着点喜色问李振洋:“跟你明辉哥哥咋这么快熟了,看你刚刚在这脸色僵的我都怕你爸骂你。”

李振洋抿了抿唇舔舔上唇尖,“我跟他比较聊得来。”

“他那行跟你的工作不沾点亲带点故啊,多跟人学学,长知识长经验。”

“知道了知道了。”

 

吃着饭年青的自动归到一桌,大叔伯端着酒杯走过来这边的时候大伙一块举杯,李振洋偷偷把酒杯抬高了点,果然看见岳明辉仰着头也微微抬了酒杯比谁的高。

幼稚鬼。李振洋觉得自己控制不住笑了。

 

过年的仪式感混着那么点恋爱似的糖霜渗透在空气里。

 

李振洋本来想让岳明辉过来和他一块坐,可是位子不够,岳明辉又说自己年岁大些,让给那些个小的。李振洋正对着他,看他拿筷子夹肉夹菜,嘴巴鼓鼓地嚼着,像个三瓣嘴的兔子。

他想起小时候在乡下给兔子喂胡萝卜,兔子抱着胡萝卜条啃,腮帮肉一动一动的。

岳明辉睫毛有点长啊,扇动的弧度可真好看。

李振洋站起来把位子让给岳明辉姨的女儿,想站到岳明辉身边去和他一块站着吃。

 

小姑娘很羞地说了句谢谢,侧着身进去。岳明辉倚在门框上,李振洋突然觉得周边都洋溢着、飞旋着那种浆红色的酒气,他越走近岳明辉这种酒气越浓,他和岳明辉相视一笑,嚼着放了香料的米粒和本地鸡,觉得土房子也变得好看起来。

 

“什么时候回北京?”

“不知道,过了十五吧。”

“我初九就要去了呢,到北京了给哥哥打电话啊。”

“成,我非得榨干国企高管不可。”

“可不敢胡说啊我不是。”

“你是。”

好像回到童年时,有个小伙伴在旁边和你放烟花的时候。

比那个场景甜一点。

 

李振洋给让座的小姑娘吃完饭,起身去洗碗。

旁边一个男亲戚喝着酒,看了看她,说了句这孩子屁股真大。

转头跟他儿子调笑着你姐姐屁股可真大。

 

李振洋正帮大婶子搬镜子,就听见岳明辉把收拾的碗筷一摔。

 

闹大了对谁都不好。李振洋杵在原地,看岳明辉脸上抹了笑模样,不带刺地讽了那亲戚几句。转头把小姑娘拉到一边,轻声说着什么。

 

李振洋把大镜子搬进屋内,看见小姑娘呆呆站在阳台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妹妹你过来,看我这摆得正吗?”

“嗯,可以了。”

“来照照啊,看多精神,多好看呐。这世界上啊,时尚不分人,美也不分人。”

 

小姑娘抬眼,感激地看着他。

 

岳明辉进来的时候脸色还臭着。

“还生气呐?”

 

“人长得丰满点怎么了?又没吃他们家的米。”

 

“我觉着你不怎么跟人发火吧,一看就不熟练。”

 

“是是没大洋哥厉害。”

 

李振洋随手掏出个橡皮筋,捋着捋着岳明辉的头发就给他扎了个亚麻灰棕的小揪揪。

“诶,挺好!”

 

岳明辉一摸,又在镜子里反反复复地照,有点不可思议。“好,好看吗?”

 

李振洋笑着点点头,“好看。”

 

8.

一时还离不开,但指针也指到了八点,李振洋听着父亲母亲商量一会打的回去,摩挲着手表盘,心里突然空落落的。

 

岳明辉和他的“女人”们已经在挨个和人打招呼作势要离开了。那些亲戚他和李振洋一样一个都不认识也没多少血缘关系,偶然的概率碰上了,李振洋也是这概率中的一份子。他比他们多一点和岳明辉的交集,只是岳明辉母亲曾和自己母亲一个工作单位的交情,只是菜市场口,看着他走向自己摩托车背影的交情,只是邀请他去家里吃饭没吃成,请了一杯茶,赏几盆菊,看一天晚霞的交情。

李振洋抓起自己的黑色鸭舌帽对母亲说我去岳哥家里玩,今晚不回去了就揽上岳明辉的肩膀。岳明辉刚开始有点惊讶不过很快就笑着对李振洋父母招呼说留洋弟一晚,他们并肩走进黑色的夜风里。

 

开了车把他的亲戚们送走,岳明辉舒了一口气说洋儿接下来就去咱家吧。话还没说完被李振洋一搂脖子亲了上去。岳明辉呆了好一阵也没反应过来,任由李振洋的舌头在他嘴里玩魔法。

李振洋看他呆呆的样子又笑了出来,用手背擦去岳明辉嘴角的银丝。他开口说话,哥哥,对不起,没经过你同意。

但我不想。

李振洋又欺身吻上去。

不知道谁的手肘碰到了车里的音响,毒药般的女声在唱着:“Everything I know,should tell you,should tell you all I know.”

李振洋一边吻着岳明辉一边想,我现在,确实想告诉身边这个人,我所有的,喜欢他的感受。

 

之后的事仿佛裹在一个奶油梦境里,他们开了房,上了楼,李振洋在家乡冷了这么多天,终于在岳明辉身上找到温暖。他看见岳明辉的肌肤流光溢彩,泼着桃金色,他看见岳明辉眼角的桃红色,他像亲吻一片春天一样去亲吻岳明辉泛着星波的眼睛。

岳明辉一直像一支开错了季节的花苞,不知道该打开自己,还是该封住自己。后来,他抱住了李振洋的头颅,李振洋觉得更温暖了。

完事了岳明辉光裸的背对着他,莹白的月亮挂在布满蒙尘和划痕的窗外,边缘仿佛被此刻融掉了,化着黄油一样的光芒。

李振洋抱着他,每个人都有心事。他把心跳传给岳明辉,希望能激起同样频率的心跳。

“哥哥,别想那么多了。只想这一刻,好么?”

李振洋都觉得自己的尾音过于潮湿轻润,两个人相触的地方过了点静电。过了很久岳明辉终于把身子转过来,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

李振洋在他眼里那么多情绪中,找到了一点点难以察觉的平静与餍足。那点快乐光斑一样落在岳明辉的瞳孔上,李振洋已经满足了,他抱着岳明辉沉沉睡去。

 
——TBC

野风

-卜灵-

 

 

卜凡蹲在一个山坳里,透过树缝观察着下边的动静。轿子里煨着的火盆发出暗黄的光,看着就暖,暖得像香甜的烤红薯。

卜凡想到这不知不觉垂涎三尺,地面的雪上被吹起来的冰渣子砸出一个个小窝。小窝很快又结了冰。天色铅灰,漫山遍野的树覆上了厚厚的雪。卜凡的脚指头早就生满冻疮,没吃没喝没合眼几夜走在路上,冻疮早就发了。血块黏在一起,卜凡连鞋也不敢脱,脱下来就是生生撕了层皮肉。

饿了几天几夜本以为早就失了饿的感觉,可是盯着那盏轿子卜凡越盯越饿,饿像一匹饿狼从腹肚深处顺着喉头凶猛地咬上来,卜凡脑子里全是热乎乎的白面馒头玉米窝头烤红薯汤面。卜凡告诉自己要冷静,手却止不住地抖,指腹发软。

卜凡开始想弟弟,想到弟弟就冷静了下来,这时候他才察觉到自己出了一身的汗。汗被呼啸的北风一刮,滚成一股股冰得像刀子的小瀑布淌在后背。

卜凡对着自己皲裂的双手哈了哈气。又开始想小弟弟。

弟弟长得真好看啊。村子里方圆几百里,不,到了县城也没几个比得上弟弟。弟弟好看得像是从壁画里头神母娘娘莲座下走出来的童子。卜凡头一回见小弟弟就欢喜得不得了,话也说不利索,就抱着小鸡仔似的小弟弟站在庭院中央,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母亲。

母亲叹了口气,父亲蹲在门边抽旱烟。晌午,父亲在石门坎上磕了磕烟杆子,说英超,进来吃饭。

卜凡就笑,笑得比挂在自家屋檐下晒得玉米棒子上头的阳光还充足灿烂。他低头看弟弟,弟弟抹了跟戏班子四处漂泊的刻薄辛酸样子,两颗大圆黑眼珠子瞅着捡来的哥哥笑。

 

卜凡想到这,咧开嘴笑,一不小心笑裂了嘴角带起一阵刺痛。疼痛提醒了他,他从头皮上抠抠搜搜下来几颗虱子,放嘴里嚼吧嚼吧,又吐出来,权当给自己壮了壮胆。

他又四处瞄了几眼,另一个山坳的路没完全被鹅毛大雪封住。他抓起地上沾湿的毡帽,等待那点承载他所有关于食物美好幻想的光熄灭。

 

轿子终于暗了。

 

卜凡一个斜冲往山下跑去,周身的气流被他带起来吹成一阵鼓鼓的凛冽的风。他像一匹刀子直直冲向那座轿子。一圈人都睡了,守夜的小仆敷衍地扫视了一圈周围,也窝在石头边打起鼾来。

 

卜凡手心发热,出的却是冷汗。多少年了,他一直是个清白正直的好孩子。自家永远被勤劳的母亲收拾得场光地滑亮堂堂的,父亲日夜在田中辛勤耕耘,遇上时节就跟着晋商走货。日子过得平静富足,再后来加上弟弟,一家人和和美美的。

卜凡又想起家,想起那两进茅屋,想起那飘散在日暮中的炊烟,他眼窝子一热。爹娘临走前把最后一口粮给了他,把他和弟弟的手拉在一起,然后就双双咽了气。卜凡擦了一把眼泪,红着眼想说什么也要让弟弟活下去。

 

卜凡再次观察了一下周围,又用目光逡巡了下几座轿子。最前边的是老爷,稍小些的是他的老婆小妾和女儿。一些器物放在最后最小的轿子里。中间的轿子就放着粮食。

卜凡蹑手蹑脚,连大气也不敢喘,生怕呼出的雾气惊动了任何一个家仆。他抬起脚,此时他颇有些恨自己一米九二的大个子,实在是不灵活。他又想到弟弟,想超儿虽然也高,但骨架小,长得清清灵灵的,和他在滩头放风筝,在田埂里捉蚂蚱,他都怕小弟弟放着放着风筝随风筝飞了,捉着捉着蚂蚱随蚂蚱跑了,误入花田里头长成了一株水灵灵的花,再也辨认不出来啦。

 

卜凡终于绕过那些横七竖八的腿,他轻轻掀起轿帘,一看,嚯,多少天没见过这么油润泽光的米粒,多少天没见过这么香软的烧饼。卜凡原本只想着偷拿一点和弟弟堪堪紧俭着吃。但肚子适时地叫了好大一声,又想到早上醒来,弟弟差点没力气起来,熬了多少天坚强的孩子终于忍不住,喊着哥哥哥哥,我好饿啊。

苦日子什么时候才到头啊。

 

想到这卜凡狠狠心,又往自己兜里塞多了几个烧饼。放下帘子拔腿就向山上跑去,不料守夜的仆人醒了。

 

大乱。

 

山窝子山民熟。卜凡不算山民,但也算在山里野大的孩子,东绕西绕把追赶的人群和火把总算是甩了好几里地。卜凡心都快从胸腔里跳出来,脚脖子上早被荆棘利枝刮出好几个血口子。周围树的影子都变长了,泡在雪水里泡大发了,像一个个阴魂不散的吊死鬼,卜凡又惊又怕,又想把超儿一个人留在那薄薄的窝棚里头不知道超儿会不会突然醒来害怕。

 

卜凡咬着牙拔出陷在雪泥里的腿往上走,那老爷的管家带着属下举着火把看着他。火把他的瞳孔烧成了红色,管家笑着说,出来吧。

 

卜凡被捆着推到山脚下轿子旁边,大剌剌几鞭子抽下来卜凡只觉得身上火辣辣地疼,失去了其他感觉。又是几鞭子抽下来,他已经看不清天看不清地看不清远方的树眼前直挺挺臭烘烘的人。再打几鞭子他已经能感觉到血洇出了袄子。袄子是短的,皮毛都翻出来了遮不住冻。

卜凡死命撑开眼皮迷迷糊糊地想还不能死,得把东西带回去给小弟。

 

一声清脆的喊响彻山峡,卜凡听着比那鞭子抽肉的声儿还大,还震撼。他猛地起身回头要看,又被绳子缠了回去,跌坐在地上,只能凶凶地吼着:“超儿!不许过来!”

 

“凡哥哥!哥哥!”

 

卜凡嗓子都喊劈了李英超还是不肯逃开,死命地要从那些仆从围成的肉墙里头冲出来救哥哥。冬风吹晃了火把,火把映照着李英超大眼睛里窝着的两潭子水,闪着令人心碎的微波,卜凡的心一抽一抽的。

 

卜凡被人摁在地上,眼珠子死死地盯住李英超:“小弟!快走!听哥哥话!”

他看见李英超像头愤怒的小豹子抓着一个人就咬,嘴里鲜血淋漓的,那群恶徒推搡着他打他。卜凡心里疼得呀,他转过头来破口大骂前面的管家,又转过头想冲过去。他死命地想撑开绳子,绳子在他身上勒出了一道道粗壮的血痕。卜凡看见李英超摔倒在地骂的更大声,流泪流了满面,嘴里已经不知在呢喃什么,他转过头哭着求管家放人。

管家说行,你叫我一声大舅。

 

李英超这时候已经被仆属捉住,拉到卜凡身边,两只大眼睛用目光死命地剜着管家。

卜凡嗫嚅着看看弟弟。

管家又重复了一次,说,磕头,叫我大舅。

 

李英超喊,不许,哥哥,不许。

 

卜凡闭了闭眼,把眼泪挤掉,把腿拢好,缓缓放头下去,说,大舅。

 

管家笑得更狂了,诶小侄,就叫人把绳子收了,说把银子收下,你小弟弟就跟着我家老爷富贵了。

 

卜凡愣了好一阵,什么?

 

愣神的一会李英超已经被人推搡着上了车。管家慢悠悠地对卜凡交代说老爷缺个儿子,李英超能被看上是他的福气。

 

卜凡愣了好一阵,他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他只看见小弟弟雪莲花一样皎白的面容在同样皎白的月光下离他越来越远,小弟弟清脆又嘶哑的哭喊回荡在天地间。卜凡拖着自己沉重又残破的身躯一步三跌地去追他,磕上了无数颗绊脚石头,头也磕破了,温热的血从头顶流下来盖住了一只眼睛,又凝结了。卜凡努力睁开被雪和血糊住的一只眼睛,他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要往前追赶。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蛐蛐儿叫铮铮,好比那琴弦儿声……”

 

 

卜凡听了,心酸再也止不住,眼泪像家乡发的洪水一样涌出来。他扑倒在雪地里,带起一阵雪沫和泥尘。他哑着嗓子喊,像只被割喉的鸭子:“弟弟!弟弟!”

 

记不清叫了多少声,喉咙里都是血腥。卜凡快喊得没力气的时候看见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向他跑来,他又听见弟弟清脆地喊他哥哥的声音,弟弟温热的手覆在他寸青的头皮上。

他沉沉地笑了,眼泪淌在眼窝,被风吹干了。

 

雪还在下。

 

 

等一个月亮(上)

-洋岳-

 

 

 

1.

李振洋回家的时候手里空空如也,被母亲念叨了好一阵。这阵仗年年都有,母亲歆羡别家孩子周规折矩的人生,李振洋没能老老实实坐在办公室里上班是她一生的遗憾。

李振洋理解母亲经历下岗的颠簸那种患得患失的心情,于是不甚在意地跟她调笑说我现在不也在办公室里上班,只是门牌没写着烫金的“政府部门”或者“国企”几个大字。

母亲择着豆角说那能一样吗白了他一眼,递给他一根腌萝卜。

 

李振洋嚼着腌萝卜在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书,听见母亲在厨房里喊说好几年没赶上春节回来了,这次说什么也逃不掉走亲戚。

李振洋嗓子里的萝卜一噎,反抗化成一声气音掐死在喉头。

 

李振洋北上好几年了,算上大学读的也有十年。原本祖籍就是山东,说是祖上逃难才到了粤西,这里有父母和姐姐,北边有他自己租的窝,说不清哪里才是家,哪里他才能不飞在风里。

李振洋笑了一下,连国都没出哪来的漂泊感。

 

失重感是时时刻刻有的,那是一朵握在手心的带刺的玫瑰。

 

李振洋艰难地把腌萝卜咽下去,说了声好。

 

2.

挨家挨门发红包的时候李振洋突然想起“社群”这个词。他经常这样,没来由的字字句句浮在午后的光尘里,送入自己脑中。于是他的意识开始漫漶不清。

粤西部分地区的习俗是工作后的不算小孩了,都得发红包,更遑论李振洋这种混了几年的社畜。这里冬天不冷,也不算太干,但人的生理反应没法抵抗。皮肤表面干起一颗颗的小疙瘩,尽管你穿得厚,风却是像从身体里吹出来的。那股子冷刮走棉絮里最后一丝温度,李振洋的脚冻的跟冰块似的。

钱也送了大半,人也冻成坨子了,李振洋还不能太抱怨。抱怨了母亲又要说家里不比北京暖和啊,你就是心老在外面才叽叽歪歪这些。接着又扯到种种他在上大学时候不想回家的迹象,桩桩件件都有理有据。李振洋反驳不了,母上大人的逻辑自洽你永远不能说不。然后,就登堂入室的是成家问题,定居问题。南方确实温暖湿润,但春末时候的潮湿李振洋确实忍不了。日子甩成墙上一滩霉,一米八八的个子在黏附在铁栏杆上的水珠里靡颓。

 

除夕夜李振洋靠着电动车看表,简直分毫不差。每年早上九点被母亲从被窝里挖起来做个人形菜篮子。李振洋百无聊赖的倚在街口等,看菜贩子叫卖青翠欲滴的菜,看屠夫剖案板上的肉,看妇女拎着萝卜、大蒜和橘子和买葱的贩子讨价还价。萝卜、葱、大蒜是要用来挂在墙上的,橘子是要摆在桌上的,李振洋知道这必不可少,但他不太懂必不可少的由头。

 

肩膀突然被敲了一下。

 

“是…是洋哥么?”

 

李振洋转过身看见一个个子比他稍矮的男人。男人长得很硬朗,线条分明,但唇线过于漂亮,像朵春夏时节含苞的山茶花,这又中和了他的脸部轮廓。两丸眼珠清晰明亮,泛着秋水一样的光。

 

李振洋低头看看自己的皮衣,噗嗤笑了。“我妈说你比我大啊。”

 

岳明辉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嗨是洋弟啊,不好意思把你叫老了。”

李振洋有点不经意地打量他厚厚的刘海想哥哥你打扮成这样确实能叫我一声哥哥。

 

穿着粉色毛衣的岳明辉不知道李振洋腹诽了什么,大大方方地把手里的松糕递给他,嘴里捻着一团话快快活活地说我妈让我转交给你和阿姨的,我完成任务啦回见,李振洋点点头,就看见岳明辉拨拉着头发往菜市场口走去了。

李振洋舔了一下起皮的嘴角,有点不明白这股子遗憾从何而来。

 

3.

母亲拎着大袋小袋的时候兴奋得脸上浮起两团酡红。鱼在菜篮子里边活蹦乱跳,带得母亲说话的尾音也雀跃起来:“洋儿,今天我算是捡到死鸡啦(捡到便宜)这鱼又大又新鲜,回家给你炖了吃。”

转眼看到李振洋手里的松糕:“哟你明辉哥哥来过啦?你这孩子也不跟我打声招呼,我好紧赶着出来谢谢人家。”

李振洋有点不耐烦地说人家就来送个松糕也没兴师动众的吧,不麻烦,当然是又受了母亲一个白眼。然后母亲就讲了,人家明辉,国企,毕了业直接就当了小头头,现在都快升到中层啦。

李振洋的雷达从国企那俩字就开始屏蔽。连一米八八的大个子弓成虾子骑着粉红小电动这种奇耻大辱都忘了在意,脑海里不受控地老是晃着岳明辉一步一步走向菜市场口的身影。

 

结果半路母亲接电话。岳明辉打来的。

 

自从上头说要节能减排以来市里就开始抓骑摩托车的。岳明辉头一回从北京回来不知道这规矩,仍买了摩托在街上招摇过市。在离市场不远被截住了一口京片子又没法跟本地执法人员解释,一急想到了李振洋母亲应该离不远打了电话。

从保安亭出来李振洋母亲拉着岳明辉的手嗔怪地数落,岳明辉笑得软乎乎的像新鲜出炉的白面团子,点头应着。李振洋走在他们后面,冬日干燥的天空,天际一轮雾红的落日缓缓滑入远山后头。

 

李振洋开口说岳哥你要不留在我们家吃饭吧。岳明辉瞪着眼,眼里头噙着笑意说行吗姨,会不会太麻烦。

母亲惊诧得不行,边连声说着哎呀哎呀不麻烦攥紧岳明辉的手生怕这便宜儿子溜走,边拿眼上上下下瞅李振洋这个往常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倒霉儿子,嘴里嘀嘀咕咕哎呀这孩子变性了知道招呼人了啊。

 

岳明辉回头朝李振洋扬起个笑。有点痞,又有点春天樱花的香气。李振洋有点被他背后星火璀璨的街灯迷了眼,摸了摸鼻子转移了视线。

心里漫起一小股温暖的潮涌。

 
 ——TBC

走开,你这该死的文综

-oner-

 

-全员温馨向-

 

 

 

 

 

1.

早上醒来,李英超带着满目的迷蒙,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上,有啷当当的血红大字:

今天,你文综了吗?

 


 

植村秀爸爸的口红是这么被你们糟蹋的吗?!有钱了了不起吼!!

 

二忙内现身说法,端着游戏机:超哥,有钱真的了不起。你看我爆对面人的装备,分分钟跟捏蚊子似的。

 


 

那麻烦你在我写文综的时候捏一下好吗?!

 

李英超是成熟男人,不一般见识。

 

2.

但是文综答案还是很让他抓心挠肺。

他很想抓着出题者的衣领,告诉他:你的题错了!错了!错了!

你的答案错了!错了!错了!

 

李振洋在那边看岳明辉的沙雕向剪辑看得正高兴,“盒鹅、盒鹅”得很有规律。李英超反手给他一个大嘴巴巴,终结这场鹅笑。

 

李振洋痛哭流涕,在线改词:

Will u 驱散文综的阴霾/你是否会陪我做五三/will u do homework for me to shine/baby I still believe tell me。

 

李英超:oh shift。

 

岳明辉在厨房偷吃芒果,黏黏糊糊痛心疾首地喊:儿砸,today 李洋英语 today kill!

 

3.

海风能把人吹黑为什么是地理题,

 

还特么的选择题和填空题都有,

 

我只知道北京的风能把人吹黄。

 

玩呢怎么不去代言果缤纷。

 

李振洋你是不是半夜起来做法把我的五三改了。

 

4.

今天的文综简答题依旧遍地开红,一个点都没踩到。

 

我不是绝美踩点小王子灵超鹅吗?

 

简答,每题答三百字。

文综人的通病,不答多点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16分的题only得2分。

 

哎哟,分又掉喽。

 

李英超很累,李英超想跳舞,想做八百个俯卧撑,想跑遍地球圆周三圈。

想打开B站刷五百个李洋沙雕小视频。

 

可他哥最近要做美男子。

装逼之风吹遍木子洋tag。

心累。

 

包袱早就掉地上了,还捡来干嘛。

 

5.

文综,我们可不可以不忧伤?

 

飞着地理,整个空间。

 

政史吞噬侵占无我。

 

身体开始过敏,

眼神开始涣散。

 

李英超在公司花重金请来的家教老师指导下,在坤音的高科技天窗下,忧郁地背起了歌词。

 

It doesn’t work。

 

6.

妈,小姐妹们,大兄弟们。

 

别寄五三了,寄点小题狂练吧。

 

24道选择错16道我已经心如止水。

错10道我心陶醉。

错7我心痴癫。

错4我今天生吃岳明辉头发。

 

李英超每次对答案,洗手,用舒肤佳洗手;跪拜,用李振洋求验证码的姿势跪拜;搬来满分助攻岳明辉,母子苍蝇搓手,摩擦生热后,方可虔诚打开。

 

“可是儿砸,你们政治书上不是说,物质不以意识为转移么?不是教导你要唯物呢吗?”

 

这个岳明辉怎么回事!李英超在试卷上打叉叉放鞭炮的路上一去不复返。对完答案,起身暴打岳明辉。

 

假的。

 

抱着妈妈大哭:“妈妈!儿好苦啊!”

 

7.

现在看那三个哥哥像三个山顶洞人。

 

卜凡凡在剥蟹子,岳明辉在玩蟹子,陈博文在溜蟹子,李振洋在逃蟹子。嘴里还有一根蟹子。

 

“摄制组在图中甲乙丙丁设置了四个钓鱼点,要求除了一位爸爸去抓甲地螃蟹外,另外三个孩子分别去其余三地钓鱼,约定一旦日落立即返回营地…”

什么摄制组这么好。导演,您看我,爹里爹气的坤音团霸,能让我带着门外的呆傻痴去抓螃蟹钓鱼,别问我最晚离开的是哪个营地上的瓜儿子了,好么?

 

等会,那我不成了苶?照卜几几、木了洋这个取名逻辑,我是不是改名叫李茶茶?李荼荼?

 

打扰了。

 

8.

秦姐说没做完天利38套不能吃糖。没收通告费。

哼!